乱。

桌面上的秩序更乱，压根没有什么礼仪可言。

因为菜品数量有限，“狼多肉少”只能先下嘴为强。上了条红烧鱼，七八双筷子同时伸过去，一眨眼鱼就只剩了骨架。筷子慢了，连盘底的汤都舔不到。

公筷是没有的，有人会跟翻地似的把一盘菜搅个底朝天，专挑里头的肉片；有人站起来探着身子去夹对面盘子的菜，袖子差点扫翻汤碗；还有人厚着脸皮，不知从哪儿掏出个揣在怀里的粗瓷盆钵，当着众人的面就往里扒拉菜，但凡有人瞪他一眼，他能当场把筷子一摔，脸红脖子粗地骂起来：“吃拿卡要的又不是你家的东西，主人都不急你急毛！”

更乱的还有男人们那桌。

猜拳、斗酒，踩着板凳敞着肚皮吆五喝六，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毫不在乎旁边女眷孩子们皱起的眉头。

有人喝迷糊了，开始胡说八道，污言秽语地吹牛，说自己昨儿个在镇上一个人撂倒了三个混混；还有人喝得满脸紫涨，撑着桌沿一歪头，“哇”地一口吐在脚边，那股酸臭味混着酒气扑过来，能把人恶心得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清铃光是回忆这些，就觉得胃里头一阵翻腾。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适压下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子。

都是一个村的，或许习惯了还能适应，可是主子那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哪能遭受这种荼毒！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哪怕不吃酒只是看个热闹，也不行。她秦清铃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正这么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说话声，隔着院墙传进来，清亮亮的，像是被清晨的露水洗过似的，又带着点冬日晒在墙根的暖融融的味道。

那道声音熟得不能再熟，清铃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老周啊，你在吗？午睡没？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寻溪站在她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绷了大半天的肩膀终于垮下来。

清铃心里也莫名地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她快步迎出去，推开院门，果然见禾田一手提着一只大提盒，正大步跨过门槛，走路带风，裤脚扬起来露出一截青布鞋面。

禾田进了院子，轻车熟路地径直往客厅走，嘴里还不住地招呼：“别看了，你又不用考科举，那么用功做啥？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都啥时辰了？你不吃，我可就一个人吃了。”

她推开书房的门，里头的光线有些暗，窗子半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周檀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本书，但书页半晌没动，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一点上，不知在想什么。

禾田也不见外，走到当中那张圆桌前，把提盒往桌上一搁，“啪”地掀开盖子，里头的菜碟子一只只端出来，四凉四热，码得整整齐齐。

凉拌黄瓜丝上缀着几颗茱萸，拍蒜瓣儿炸得焦黄搁在醋溜白菜上，热菜那边红烧肉泛着油润的酱色，炖得酥烂的鸡块上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她一边摆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今天掌厨的是长石客店的大师傅，正宗的农村大碗菜，味道不摆了。回来这么久，我这还是头一回吃，真是沾了自己的光了。出锅的时候，我专门让他先给我们装盘，半点都没让外头人碰。赶紧的，洗了手快过来尝尝。”

周檀不慌不忙地合上书，起身接过清铃递过来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手，才踱到桌边坐下。

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清铃跟了这么久，一眼就瞧出他眉梢那一丁点松动的弧度。

清铃趁机凑到禾田身边，几乎贴着她耳朵说了句：“都这个点儿了，五爷还没吃呢，厨下都热了两遍了。”

禾田故作惊讶地瞪圆了眼：“是饭不合口呢，还是心情不好？这么大人了，挑食可不是好习惯。”

清铃讪讪地笑了笑，余光瞟了瞟主子，低声道：“兴许五爷以为你会请他过去吃酒。”

话音未落，周檀那边轻轻哼了一声，凉凉道：“连请帖都没一张，有什么资格上桌。”

这话味道不对，凉飕飕的，分明就是有所针对含沙射影。

禾田一听，心知肚明，当即把脸一板，义正词严地给自己洗白：“不是请帖的问题，人人都有的东西，算什么稀罕？五爷的待遇必须是独一份儿的，必须得是我亲自送上门的才行。所以，我这不就来了吗？菜不光是出锅的第一铲，还是我在旁边盯着做的呢，绝对干净卫生味道好！”

说着，她把筷子硬塞进周檀手里，又把那碗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有菜，你有酒吧？清铃姐姐，快把你们的好酒倒一壶来尝尝。”

周檀抬眼瞪她，目光里的意思分明是：你这蹭吃蹭喝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

禾田心领神会，赶紧解释道：“我真不是蹭你的东西。今天办席的酒我好意思拿过来，你有胆量咽下去不？不是浑汤的米酒，就是掺水的白干，喝了败胃口。你这餐风饮露的矜贵人，哪能沾这些混浊之物。”

“花雕还是葡萄酒？”清铃立在门口问。

不等周檀开口，禾田已经大包大揽地拍了板：“成年人从不做选择题，有啥都上来！别人是全民狂欢，咱们就来个‘群英荟萃’！”

周檀给她这幅俨然半个主人的架势气得眉心一跳，又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弯，瞥了她一眼，朝清铃微微颔首。

清铃会意，拉着寻溪转身去取酒。

等着酒的间隙，周檀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禾田身上。

她正弯着腰摆弄那几只菜碟的位置，把凉菜挪到顺手的地方，把汤碗放在自己够不到的那一侧，显然是怕他够不着。

这些小动作落在眼里，他心里那股气忽然就散了七八分，可又不知怎么，另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从心底深处浮上来，像水底的泥沙被搅动，混混沌沌地弥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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