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性向导》94
已被雾气遮掩，林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
你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擅自移动由多么危险，于是干脆在熄灭的火堆旁边坐了下来。
睡眠不足带来的困顿在你的脑中化作一小团隐隐作痛的内核，因紧张和焦虑长时间紧绷的身体僵硬不已。
但奇妙的是，在这个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的清晨，在独自一人空坐的时刻，你竟然开始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失去的队友、幻觉中长满蘑菇的手掌又或者是惊鸣的夜鹭，白色的浓雾将你与它们完全隔离分割，连同你的惊惧、惶恐、不安与怀疑一起。
于是你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身体在白色的浓雾之中慢慢下沉、慢慢落地。
眼泪从你的眼角渗出，但你明白那并不代表悲伤或是恐惧。
寂静之中你感受到一种来自更深处的跳动，来自土地、来自浓雾、来自整个森林。
那巨大的、陌生的心跳越来越明显，到最后，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你再次睁开双眼。
西维娅正站在你的面前。
她的身影笼罩在白色的雾气之中——又或者说她其实是由那雾气组成。
你看不清她的脸，因此也无法分辨出她此刻的表情。
但你知道她和此刻的你一样平静。
“你要走了吗？”
你向她发问。
雾中之人轻轻点头：“我的时间已经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喃喃自语。
“安娜，我欠你一个告别。”
她解下脖颈间的铭牌，放入她的手心。
“再见了，亲爱的安娜。”
“过去终会过去。”
“一直以来……谢谢你。”
遥远的雾气深处，隐隐传来鹿铃声。
于那声音一同抵达的，还有风。
风将浓雾吹散，鸟鸣声再度出现。
转眼之间，燃尽的火堆旁只剩你自己。
鹿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年轻的驯鹿人轻摇着鹿铃，自然地坐在燃尽的火堆旁边。
驯鹿也跟着他的动作一同卧下，粗壮的犄角仿佛大树的枝丫。
对于他的出现你并不感到惊慌或是恐惧，你知道他并不会伤害你。
于是你们静静地坐在一起，等待林间的太阳再次升起。
许久之后，你向他发问：“这一切都是你构建出的来的吗？火堆、这片森林、林中的女巫、还有你和你的鹿。”
“你用我图景中已有的元素作为材料，抽取、融合、重组。
带着湖水的森林是我童年时代祖母的住所，而安德烈和罗曼是我年少服役时的队友。
你将这些拼接在一起，构成了这片禁忌的森林。”
“但是我早已经无法分辨幻觉与真实的界限……她，真的存在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场你给我的美梦？”
“安娜教授，”
驯鹿之人开口，她看着他金色眼睛里波涛涌动：“真实存在过的人、事、物并不会因为幻觉的消退而消逝，你能辨明幻觉，只要你想。”
你回望这片森林，阳光从细密树干的枝丫间隙洒下，落下点点光斑。
愉悦的鸟鸣声传来，靠近水边，灵巧的野鹿不时出现。
你能辨明幻觉，
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
你站在祖母的厨房，伸出小小的手勉强抓握她递给你的鸡蛋。
然后你一鼓作气，冲着尖锋的大理石桌沿，将脆弱的蛋壳打破。
这片禁忌的森林开始从边缘消散，伴着鹿铃，一切被构建出的虚假皆被吹散与风中。
再后来，连鹿铃声也消失不见，整个空间陷入黑暗，只剩你与先知对视。
“果然……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向着黑暗喃喃自语。
“不，还有一个东西。”
先知看向你的右手。
你伸出紧握的手，心跳被放大至身体的每一处，是的，还有一个东西，最后一个东西。
你张开颤抖的指节。
——那块写着她名字的铭牌，那来自林中女巫的告别，此刻正在你的手中上浮，于风中碎裂成数块，却并未消失。
你看着那裂片弥散而后重组，最终化作一片洁白而脆弱的雪花。
飘飘荡荡，再次落回你的手心。
你不可置信，充满怀疑，你听见自己用激动而颤抖的声音大声向他质问：“这怎么可能？我怎么能分得清这是不是你构建的一部分？”
先知并未因你的激动与无礼愤怒，他只是用那金色的眼睛看向你，然后开口。
“那现在呢？”
黑暗的空间瞬间闭合，白色的沙发，柔软舒适，宽大绿色植物的叶片静静地立在墙角。
你从光怪陆离中的梦境猛然苏醒，还来不及回味细节。
你伸出紧握的右手，颤抖着强迫自己将指节张开。
跨越虚幻与现实，来自精神世界的，洁白精巧的雪花，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你的手心。
当死亡阴影笼罩在头顶，平静与安慰才是真正治愈一切的解药。
安娜，我希望我能治愈你。
第180章西维娅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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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雪落下的那一夜，安娜·科瓦尔死了。
即使已经因为学术造假而名誉尽毁，可她死亡的消息仍旧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暗流在圈子里快速流传开来。
他们说自从旅行归来后，她便再也未曾提及过那个曾让她魂牵梦萦的名字，他们说她在生命尽头终于迷途知返，不再编撰虚假的谎言。
他们说她面带笑意，欣慰而平静，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握着爱人的手走向生命的尽头。
她的丈夫为她举行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的葬礼，在那场葬礼上，他们简练地回顾了她的一生，期间大段的空白被解释为训练或是执行秘密任务，但归根结底谁都说不清她到底干了什么。
即使已经谢幕，她的人生仍旧充满了谜题。
脆弱的雪花在她的掌心融化，水汽蒸腾，转瞬间便化为乌有。
经历一切而后再完全失去，命运的轮转如此残忍又如此美丽——
但那从未是谎言。
大雪纷飞，四散而下。
办公室内，苏南将从北国寄来的信交至陈柏手中。
“这是安娜教授的丈夫寄来的，他说是她临终前的嘱咐。”
陈柏沉默着将那信封拿在手中，并未着急打开。
他看着苏南，犹豫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你……”
然而他似乎已经知道他的意思，苏南抬起头来看向他，语气平静而自然，毫无波动。
“不，不必了。”
“我不会忘。”
我不会忘。
自神指尖滑落的，即是恩赐，又是诅咒。
但是，如果那是你的意志。
那么从此它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随着血液流经我的全身。
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潮汐，化作眼泪。
直到我们再次相会。
-Silivia-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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