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海客把张家族长历来族内通婚的消息告诉了吴邪，让吴邪产生了一点不必要的思虑。

实际上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认为，如果没有自己，吴邪才是该过平凡生活的那一个。

在被分割成一段段碎片的人生中，张起灵从未考虑过世俗意义上的娶妻生子，不过在吴邪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吴邪的身体有小概率孕育生命的可能性，如果和吴邪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会像吴邪一样有着笑起来微弯的眼睛和纯净的性情吗？但现在考虑这些太晚了，吴邪的身体承受不起这样的损耗。

“不需要，”

他笃定地回答，“吴邪，别多想。”

一瞬间，吴邪垂下睫毛，目光微微一黯，似乎有些无措，但这快得就像错觉，下一刻他就重新因为快感而失神，意乱情迷间没有再说和孩子有关的话。

但是，不知为什么，尽管张起灵接下来用更多的亲吻、拥抱和性爱来安抚他，身体力行让他不必在这方面多想，但在性事结束之后，吴邪埋在他怀中时，一缕神思好像依然不在这里。

张起灵第二次感到异样，是在回吴邪在杭州的小公寓的时候。

公寓有两间卧室，吴邪住着一间，客房则上了锁。

张起灵原本以为自己会住进客卧，吴邪却直接安排他住进主卧一起睡，丝毫没有考虑过紧闭的空空客房。

张起灵自然对此是满意的，只是这不符合吴邪的性子，所以他有一闪而过的微弱疑虑，但没有多想，他对这种小事向来不会主动提问。

不过吴邪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说：“亲戚带孩子来杭州的时候住过，家里人让今年给她留着房间。”

涉及吴邪家事，就更没有提问的必要了。

因此当注意到客厅墙角有不到腰高的铅笔线时，他也自然而然认为是那孩子量身高留下的，尽管他记忆中吴家现在没有孩子，但他不了解吴邪母亲那边的亲戚，也就没有寻根问底。

张起灵第三次感到异样，已经是搬到雨村的时候了。

那时刚在雨村落脚，过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把该有的物件置办得差不多，院子和房屋都有了家的样子，三人总算有了悠闲时间，不用修修补补或者去镇子里采购。

这个下午有短暂的阳光，吴邪在院子里玩手机，胖子拎着小马扎坐到他身边择豆角，两人聊起天，胖子对活泼泼的一群鸡仔依次发表评价，定下它们未来会成为什么菜式，最后叹一句：“如果涯涯还在，看到这院子指不定乐成什么样。”

张起灵今天没去巡山，他刚补完篱笆，这时已经回去收拾工具了，胖子和吴邪没想到张起灵的听力强到能在屋里听清他们在院子里的聊天，张起灵自然也不会特意说明，因此就在进屋后听到了这句避着他说出的话。

吴邪似乎有点遗憾地感慨道“是啊”

，然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再开口，已经开始聊晚餐的豆角要怎么做。

这次张起灵的疑惑要比前两次一闪而过的异样更深一些，“涯涯”

听起来像个姑娘的名字，能让吴邪和胖子在这时怀念，必然是在过去十年和他们很亲近的人，但这两个月他已经了解不少信息，也知道了现在道上和吴邪盘口有哪些人手，都没有听过这一号人物。

张起灵依然没有询问，只是把这段对话存到心里，直到又过了一个星期，一张照片将这些微小的线索联系起来。

这源于一个钱包，自从他们来到雨村，吴邪就开始高频率使用钱包，与杭州全面普及电子支付不同，雨村还非常惯于使用现金，因此家里就多了一个共用的零钱盒专用来放买菜的硬币，吴邪和胖子也各自都有钱夹。

但张起灵是没有的，他还能记得的身家都给吴邪了。

这天午后，他准备去钓鱼，吴邪晚上想喝鱼汤，胖子熬的鱼汤是一绝，现在空气湿润，带着阴云，是钓鱼的好天气。

张起灵出门前，吴邪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叫住他，神情慵懒，半闭着眼睛，全身都是放松的：“小哥，早上我钢笔笔尖摔断了，你回来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帮我从杂货铺带一支。”

张起灵点点头，吴邪就道：“钱包在电视柜上，小哥你自己拿。”

看起来完全懒得动。

胖子现在在村头棋牌室，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又会直呼“天真被惯坏了”

，但张起灵私心喜爱吴邪这样懒散的、全心信任他的样子，看到这样的吴邪，他永远保持警惕的心里就生出一种充实的满足。

于是他回屋拿钱包，这是他第一次动吴邪的钱包，非常普通的基本款，最大的一格装着纸币，按面值顺序放好。

一侧是放卡的地方，几张银行卡，杭州医院的就诊卡，两张福建的车票，放卡的外侧是透明的，可以放照片，吴邪放的是他们三人几个月前在长白山的照片，背景是冰雪、山岩和晴朗的天空。

每次张起灵看着吴邪打开钱包时都会瞥见这张照片，他手指指侧抚过这张照片，抽出纸钞，与此同时就感觉到——厚度不对，这里的照片不止一张。

张起灵的动作顿住了，一时有点犹豫，如果是十年前，无论是出于对吴邪隐私的尊重，还是他自己的“不在意”

，他都不会费一丝心神在这种他人私事上，但现在他与吴邪的关系自然和他人不同——吴邪甚至可以用他的微信发消息，而且他一直希望了解吴邪这十年来的生活，他想知道，吴邪在将他接出来前，会把什么照片放在钱包第一层。

这些思绪只是一个飞快的念头，下一刻他就不再迟疑，缓缓抽出了照片。

张起灵很少想与感情相关的事，但这一刻，他心中也转过一些假设，他想这也许会是吴邪父母的照片，也许是铁三角十年前的合照，也许与他有关。

假如这照片是在汪家覆灭之前就放进去的，那也可能只是吴邪作为摄影师拍下的风景照，照片里不会有任何人。

但在看到照片时，他曈孔猛地一缩。

那是两张裁剪过的照片，并排放着拼在一起，正好在卡套里严丝合缝拼成一张。

右边半张是他，半侧身望着镜头，虽然这是自己的照片，但张起灵一时难以想起这张单人抓拍是何时留下的，最后他根据背景的树木种类猜测是在巴乃。

但这不重要，张起灵的注意力完全被左边的照片吸引了，那是吴邪抱着一个小女孩。

照片里的吴邪不像今年八月重逢时那样疲惫，但明显比十年前告别时更沉稳，怀中小孩最多四五岁的样子，梳了几个小揪揪，黑白分明的眼睛懵懂看着镜头，有他的照片在旁边，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谁的孩子。

张起灵的手颤了一下，一些零碎的，似乎毫不相关的场景突然在他脑海中串联在一起，他想起吴邪公寓里墙上陈旧的身高线和紧锁的客房门，想起吴邪与胖子没头没尾的短暂对话，还有对他喜不喜欢孩子的询问，想起十年前的二道白河，绝望的抵死缠绵之后，吴邪流泪的眼睛。

张起灵翻过照片，背面有字，不是瘦金体，是胖子鬼画符一样的字，在半个巴掌大的纸上非常努力地写得瘦小一些：涯涯5岁留念。

时间落款是2011年。

他翻回来，怔忡地注视着这张照片，面容依然很平静，实际上他心中也没有汹涌的波折，只是他想到过去十年吴邪经历的那么多危机磨难，想起这几个月来，吴邪从没提过这张照片里的孩子，也从没有这个孩子存在的痕迹，就连这张照片都是四年前的，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先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酸胀的、沉重的情绪，夹杂着一丝久违的恐慌，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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