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皇席位上，满头银发只拿一根竹簪随意绾着，穿了身半旧的灰布衫子，乍一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老翁。

他手里端着酒盏，正偏头与旁边的沈铮低声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拿手指点着殿中那些新科进士，大约是想起自己当年微服出宫考教举子的旧事。

沈铮坐在他身侧，头发全白了，腰板却还是挺直的，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续了好几回，福全每回来添水他都说不用，等福全走了又自己端起来喝。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御阶上那一坐一靠的两个身影上，嘴角在盏沿后头微微弯起，然后低下头去，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萧景琛今年十五了，以太子之尊坐在御阶下首第一位。

他穿着杏黄朝服，发冠束得端端正正，正在给他父皇倒酒，动作轻而稳，酒壶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一滴未洒。

倒完酒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朝臣落在沈卿鹤覆着透明白纱的眼睛上，停了停，然后微微弯起唇角。

那笑意极淡极轻，像当年沈卿鹤在千秋宴上第一次看见三岁的萧瑾瑜时那样，温温的，融融的。

“爹爹，今日腰可好些了？坐了大半个时辰了，要不要回东宫歇一歇？”

萧景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关切。

沈卿鹤把手杖往旁边挪了挪，轻轻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回他：“不碍事。

你父皇今日高兴，让他多坐一会儿。”

萧景琛便没有再劝，只是把自己那碟挑干净刺的鲈鱼肉悄悄挪到了沈卿鹤手边，又把他手侧的茶盏换成了温水。

就在这时候，殿门口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福全快步走进来，在萧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萧宸眉头微微一挑，放下酒盏站起身来，对御阶上的萧瑾瑜和沈卿鹤招了招手，又朝沈铮和周毅的方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都过来。

这是萧宸头一回在千秋宴上半途退席。

众人只当太上皇年纪大了要早些歇息，便也没有多问。

唯有萧景琛坐在御阶下，看着皇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心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从席上站起来，对萧瑾瑜和沈卿鹤说了声“儿臣去更衣”

，便快步跟了出去。

偏殿里烛火暗些，萧宸站在屏风前，手里展开一封刚拆开的信。

沈铮站在他身侧，周毅和赵将军几个老部将围在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萧景琛走进去时，正好听见沈铮开口：“可说要紧事？”

萧宸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信纸翻过来，嘴角那个翘着的弧度在烛火下看得分明：

“药王大人说，他那几亩药田今年收成不错，新酿的几坛药酒也可以开封了。

邀朕和亲家去神医谷小住几日，品品酒，叙叙旧。

去不去？”

沈铮转头看向周毅，周毅连忙摆手：“别看我，我可不替你去军营。

上回替你盯了半个月，那帮小崽子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

你自己的兵自己带。”

赵将军在旁边嘿嘿一笑，端着茶盏往后挪了半步。

沈铮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萧宸那副“你不去我也要去”

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去。

不过得等秋猎之后。

鹤儿的腰今年不知怎么又不大好，这几日正换新方子。

猎场上我得看着他——上回他跟景琛说想去猎场看看，嘴上说只是看看，谁知道到了猎场他会不会又去摸弓。

他那个腰，拉弓怕是要散架。”

萧宸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忽然偏过头看着站在屏风旁的萧景琛：“琛儿，你跟着来做什么？”

萧景琛微微一笑，上前几步，先对几位长辈行了礼，然后才开口，语气恭敬而温和：

“皇爷爷，爷爷，儿臣有一事相求——今年千秋宴，儿臣想亲自猎一只鹿，给爹爹补身子。

爹爹这些日子喝药喝得胃口都败了，御膳房做的药膳他总说腻。

鹿肉温补，烤来吃正好。”

沈铮看了看萧宸，萧宸也看了看沈铮。

然后两个老父亲同时把目光转向萧景琛，沈铮开口道：“猎鹿可以。

但不许一个人往林子深处跑，让周砚跟着你。”

萧景琛躬身应下，转身往外走时脚步轻快，少年人的衣摆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

他走出偏殿，在廊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将近圆满的秋月，唇角弯起来。

他要猎一只鹿给爹爹补身子，这是他头一回参加秋猎，也是他头一回——想凭自己的手给爹爹带回点什么。

而此刻他并不知道，千秋宴上，那个即将到来的人，正站在宫门口，仰头看着太极殿飞檐上那轮明月，轻轻整了整衣袖，迈步跨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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