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祁向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对岩土工程一窍不通，连“冻融循环”是什么意思都要百度半天，更别提参与到具体的项目中去了。

他不能说自己可以学，因为学需要时间，而他没有时间。

他没有时间在林观潮的项目结束之前，从零变成一个能和她在专业上对话的人。他更没有办法在商场上和他抗衡。

祁家的体量，窦家的体量，两家的差距，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只撞上了玻璃窗的鸟。

玻璃窗看不见，但它在那里。他飞不过去。

他挂掉电话，靠在沙发上，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发现，原来钱和脸在某些时候，真的不管用。

第三次尝试，他决定直接请她吃饭。

这一次，他选了一个最传统、最直接、最没有技巧的方式。

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不加修饰，不玩花样。“上次你救了我，我一直没机会好好感谢。这次一定让我请你吃顿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他按了发送。他等着。

林观潮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她打字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窦奉，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真的不用再破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和林观潮之间，除了那场车祸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连接彼此的桥梁。

而那场车祸的桥，她已经在收到他的礼盒、他的鲜花、他的微信消息的时候，亲手拆掉了。

她把桥拆了，不是因为她讨厌他，是因为她不需要他过河。他站在河的这边，看着她的背影在对岸越来越远。

窦奉还没有来得及从被拒绝的失落中缓过神来，家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他大哥。

“你是不是得罪祁家的人了？”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咱们家在云南那个文旅项目，本来有几家投资方都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今天突然全部暂缓了。不是一家，是三家。三家同时。”大哥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有人用手按住了他的喉咙。“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

大哥没有说“祁向离”。他们这种人，不需要说名字。在圈子里，“有人在背后打了招呼”这句话，本身就是名字。能同时让三家投资方暂缓的“有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能让那三家连理由都不问就暂缓的“有人”，一只手数不过来。

大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那句窦奉最不想听到的话：“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惹到祁向离了？”

*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

沧澜工程的阶段性成果汇报会，窦奉本来不在邀请名单上。他在项目上没有角色，和沧澜工程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但他打听到了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他

让助理想办法弄到了一张入场证。他不确定自己去那里要做什么。他只是想去。他需要去一个“她会在”的地方。

汇报会在祁氏集团大楼的会议厅举行，林观潮做主讲，她在台上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每一个画面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在会议厅的麦克风里传出来，清晰、稳定、有力量。她的手在激光笔上轻轻按着，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精确的轨迹。

她讲的东西他大部分听不懂，“冻融循环”“热扰动参数”“多场耦合”——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只是词，没有意义。

但他听得很认真，因为她在讲。

汇报会结束后，他在走廊里远远地看到林观潮和祁向离并肩走出来。林观潮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祁向离侧着头和她说些什么，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轻松。

他们走到电梯前，祁向离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打开了，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让她先进去。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

窦奉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把那两个人的身影关在里面。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走光了，久到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他身边，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您有什么事吗”，他才回过神来。

他后来还是出现在了那家餐厅。

他的车停在他们后面三个车位的位置，他的桌子和他们的桌子之间隔着一张空桌，他的目光从菜单的上方越过。

菜刚上齐不久，祁向离在给她夹菜。

他把盛好的汤放在她右手边，碗的位置刚好在她手臂自然弯曲的弧度内，不用伸手去够。

窦奉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喝了一点酒。不是很多，但足够让他那根一直在脑子里叫“算了算了算了”的弦，松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是在借酒壮胆，他只是在想，如果今天不说，他以后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她的汇报会上，不会再“恰好”出现在她吃饭的餐厅里，不会再找各种借口给她发消息。

他以后会回到他的圈子里，去那些她永远不会出现的饭局和酒会，和那些她永远不会认识的人喝酒聊天。

他会把她忘掉的，他一定会把她忘掉的。

但在忘掉她之前，他需要让她知道一件事。

他站了起来。

他朝他们的方向走过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像有人在他的胸口里擂鼓，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每一下都让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在震动。

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的后背也在出汗，他的衬衫贴着皮肤，又湿又凉。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站在他们的桌前。

“林观潮。”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大到他觉得整间餐厅的人都在看他。

林观潮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到是他的时候，眉毛微微扬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从“放松”变成了“礼貌”。

“窦奉？你也在这儿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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