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已经三天了。

三天。于龙把自己关在基金会顶楼的办公室里，谁也不想见。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桌上的文件堆了三天没动。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就是不想见人。

窗外是滨海最繁华的夜景。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一片淡橘色，那种不太干净的橘，像是被光污染漂过一遍的夜空。立交桥上车流织成一条条光带，红的尾灯，白的前灯，密密麻麻地流淌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早凉透了，他端了快四十分钟，一口没喝。

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万家灯火，每盏灯背后都有人。他有时候会想，这些灯里面，有多少盏是他点亮的？云雾山村那五百二十八个村民，扎西岗村那些刚收到冬衣的牧民，小芳和小石头们在图书室里翻书的画面——这些才是他想要的光。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身上的光太多了。聚光灯、闪光灯、镜头灯，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那些光不是他点亮的，是别人硬打在他身上的。

颁奖典礼之后的七十二小时，他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二十三个商业代言邀约。十七档综艺节目的嘉宾邀请。九家媒体的专访请求。还有一个直播平台，开出了八位数的年度合作费。李娟把这些整理成一份清单，打印出来足足三页a4纸，用曲别针别着放在他桌上。最上面那行，报价最高的那个数字后面画了个笑脸——李娟的习惯，意思是“这个价码连我都被吓到了”。

于龙当时扫了一眼那个数字，脑子里真的闪过一个念头：接不接？

就几秒钟。甚至可能不到几秒钟。但他确实想了。那个念头像一只苍蝇，嗡地飞过去，他伸手赶走了，但那个嗡嗡声还在耳朵边上绕。他恶心自己。真他妈恶心。

邹明远给他发了条微信，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好听：你现在就是个流量密码。蹭你的、捧你的、消费你的都会来，跟苍蝇见了血似的。你自己想清楚，谁是真心想做事，谁是想拿你的名字套现。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于龙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老邹说得对，他一直都知道。但他烦的不是那些人——人家给钱，又不是害他。他烦的是自己。烦自己有那么几个瞬间，居然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接那个八位数的直播合同。就那么几秒钟的事儿，够他恶心自己一整天了。

他端起咖啡终于喝了一口。凉透了，又苦又涩，像喝了一口冷掉的中药。他把杯子放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步子不快，有点漫无目的。

墙上挂着那幅全国项目分布图，占了半面墙。高原上的红点还在闪，那些红点是他一个一个钉上去的。他站在这幅图前面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换作以前，灵犀感知多少会有点反应，给他一点提示，或者至少让他心里安静下来。但这次没有。系统安安静静的，像是也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荣誉是别人的期待，初心是自己的选择。”他对着地图自言自语，说完又摇了摇头。这话说得好听，写在日记本上正合适。但真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别人把几千万拍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试试看？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从楼下街角传上来的。夜里安静，声音飘得特别远，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喊“放开我”，嗓子都喊劈了。

于龙皱了皱眉，把外套抓起来，下了楼。

侧门外面是条小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很，只能借着巷子口漏进来的路灯光看个大概。保安老周正拽着一个人影的胳膊，那人影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旁边地上滚着两个馒头，塑料袋破了，馒头滚出去老远，沾了一层灰。

“于总！”老周看见他走过来，手上的劲儿一点没松，“这小子偷食堂的馒头，让我逮了个正着。我这就报警——”

“等一下。”

于龙走近了。不是小偷。是个孩子。

十六七岁，瘦得跟纸片似的，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嘴唇干裂，裂出了血丝。指甲缝里全是泥，也不知道几天没洗手了。身上穿件灰扑扑的运动服，袖口脱了线，两边肩膀都洗得褪了色。被老周拽住的时候他没哭，但浑身在抖——不是冷。那种抖于龙见过。是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怕。

于龙看见他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他太熟了。被抓住之后不挣扎不辩解，不喊冤不求饶，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什么呢？等一拳打过来，等一脚踹过来，等被人像垃圾一样丢出去。是那种被生活揍趴下太多次之后，连求饶都懒得求饶的眼神。于龙在云雾山村见过这种眼神，在扎西岗村也见过。每见一次，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一下。

“松开他。”

于龙蹲下去，把两个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一个拍干净了，另一个皮破了，面粉沾了他一手。他没在意，把馒头递到那孩子面前。

“饿不饿？”

那孩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于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眼眶里蓄满了水但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的红。眼泪被巷子里的风吹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那种哭法比大哭出来更让人难受——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孩子的眼泪已经学会往肚子里咽了。

“饿。”他说。嗓子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擦过木板。

于龙推开食堂的门，亲手从保温柜里端出几盘菜放在桌上——红烧鸡块，油亮亮的。清炒时蔬，还冒着热气。又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压了两下，又从柜子里拿了瓶饮料放在旁边。

那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直到于龙拉开椅子朝他招手，他才慢慢挪过来，步子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警觉的流浪猫——随时准备逃跑的那种。

他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真的。然后坐下就开始吃。不是吃饭，是往嘴里倒。筷子使得不利索，干脆用手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都不嚼就往喉咙里咽。那个吃相，让于龙想起云雾山村那些饿极了的小狗崽。

吃着吃着，突然停了。

不是饱了，是呛着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眼泪掉在米饭里。他拿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继续埋头吃。那件灰运动服的袖口本来就脱了线，这一擦，线头又扯长了半截，松松垮垮地挂着。

“慢点，”于龙把饮料推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没人跟你抢。”

孩子噎了一下，灌了两口饮料，打了个嗝。于龙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但这次不是怕。是被一碗饭暖出来的。那种暖，比他手里这碗饭的温度高多了。

他叫小杰，十六岁。家在外省一个小县城，那地方的名字于龙都没听过。父母两年前出车祸没了，留下他和外婆。外婆去年也走了，房子被他爸生前欠下的赌债抵了。他跟着一个老乡来滨海打工，老乡到了滨海就没了影——也不知道是故意甩了他，还是出了什么事。他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没人雇他。太小，没身份证，连个固定住址都没有。今天实在扛不住了，路过食堂闻到馒头味儿，腿就不听使唤了。兜里没钱，翻了翻口袋，只有几个钢镚，连一个完整的馒头都买不起。

于龙什么都没说。听完之后就是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没话说，是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让老周在值班室里支了张行军床，把自己的军大衣拿下来给小杰当被子。小杰缩在行军床上，裹着军大衣，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那是在街头睡久了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被人赶，随时准备在半夜被踹起来。这种习惯长在骨头里，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安心睡。”于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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