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驿路上往京城赶时，北境先传来了一场大捷。

杨广率军越过北齐边界，连破两座边堡后，没有继续分兵攻城，而是把北齐援军引到雁回关外。北齐主将以为大乾军队连日进攻，粮草已经跟不上，趁夜带骑兵绕过关口，想从侧面袭击后营。

后营里堆着粮袋，也停着数十辆运甲的重车，只是粮袋下面装的多是沙土，车上也只盖着几件破甲。

北齐骑兵冲入营地时，杨广已经带着主力从两侧山坡压了下来。步军先用拒马和长枪堵住退路，铁浮屠随后从正面入场。那批由袁崇耗费数年打造的重甲第一次完整投入大战，连人带马撞进北齐骑阵，半个时辰便把中军冲散。

天亮以后，北齐援军向北退过赤水河，沿途丢下大量马匹和军械。雁回关守将见援军败退，只守了两日便弃关撤走。

杨广没有追着溃兵深入北齐腹地。他留下步军修补关墙、清点粮仓，又让骑军停在赤水河南岸。北齐人若想反攻，先要重新聚集兵马；大乾已经握住关口，也就有了进退的余地。

第三日，北齐使者来到雁回关，请求赎回被俘将领，并愿意暂退边军、重开互市。

几名北境将领听到消息，都觉得该趁势再打。骁勇军压抑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场能写进军功册的大胜，谁都想再往前拿一座城。

杨广却没有立刻答应。

铁浮屠能冲开一阵，冲不开一座国。他把北齐使者带来的文书放在案上，再往北，粮要从靖边一车车送过来。我们每多走百里，北齐就能少走百里。今日看着是他们败，真把人拖在草原上，谁先断粮还说不准。

一名副将仍有些不甘心。将军，至少可以趁他们没有站稳，再取一处关城。

取下来以后，留谁守？又从哪里调粮？

杨广指着地图上的雁回关说道：先把这一处钉牢。北齐愿意谈，便让他们等朝廷的旨意。愿意赎人，可以先送牛羊和战马过来。仗打赢了，总得让下面的将士吃顿饱饭，也得把欠下的抚恤补上。

帐中将领这才不再争。

当日下午，北境捷报由六百里快骑送往京城。捷报上写明斩获、俘虏和雁回关所得，也写了北齐已有求和之意。杨广另上一封密折，请朝廷增派守关步军，并允许骁勇军主力退回靖边休整。

又过了十余日，两封来自南北的战报先后进了宫。

北境捷报到得早半日。消息传入朝堂，兵部几名官员当场跪下道贺，礼部已经开始商议如何祭告太庙。皇帝萧景渊看完之后只问了几件实际的事：雁回关能存多少粮，赤水河何时涨水，北齐退走的兵马多久能够重新集结。

兵部尚书一一答过，最后说道：陛下，杨将军此战打掉了北齐南线主力，又占住雁回关。北齐使者虽未明说称臣，却已愿意退兵重开互市。臣以为，北境大局已定。

大局已定这四个字，说早了容易吃亏。萧景渊放下捷报，不过北齐短时间内确实无力南下。让杨广留下足够的步军守关，骑军和铁浮屠退回靖边。那些甲马是大乾花了几年的粮养出来的，不能全耗在一处关口前。

众臣都以为皇帝是要让北伐军休整，没有人提出异议。

午后，陈忠的败报也送到了。

州府在原报之外又附了一封请罪奏疏，将三千兵马围剿失利归为山路难行、各县兵马号令不一，并请求朝廷准许再征五县民夫、调拨军粮，来年重新进剿。

萧景渊先看了州府奏疏，随后把那张纸压到一旁，拿起陈忠亲笔写的原报。

他看得很慢，看到官军三路扑向空营时，脸上没有怒色；看到白石岭失守、陈忠率军撤回时，也没有责骂一句。直到最后那段关于乡民藏粮、樵夫闭口和征夫传信的文字，他才让老太监去把兵部尚书重新叫回来。

一同被召入宫的还有户部尚书、御史中丞和肃王萧景澜。

几人到齐后，萧景渊让老太监把陈忠的原报传下去。

兵部尚书看完，先说道：三千地方兵追剿千余乱民，竟被人分路调动，实在有负圣恩。臣请先革去陈忠守备之职，再命州府另择能将。

换一个守备，樵夫就肯带路了？

兵部尚书被问得一顿，低头说道：臣失言。地方兵操练不一，若换京营精锐，再备足粮草，应当可以平定。

萧景渊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让人取来南方近半年来的几份奏报。

云山县豪绅告清风寨纵容佃户抗租，县衙后来的回报却写明，许仕林让佃户逐笔核账，能核清的租仍要交。州府征夫受阻，数百被救走的征夫中，有人加入清风军，也有人拿着口粮回了家。安平驿失守后，被俘县兵没有全被杀，其中一些人甚至自愿留了下来。

这些消息分开看时，都只是地方上的麻烦。如今与陈忠的败报放在一起，事情已经变了。

户部尚书斟酌着说道：陛下，许仕林很会收买人心。他退几张契书、放几个征夫，百姓便把他当成了青天。若让地方多设粥棚，再免一季杂税，也许能把人心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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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渊看向他。免哪一州的税？银从何处补，北境军粮又从何处出？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没能答出来。

百姓今日帮他，也未必都认得许仕林。萧景渊拿起陈忠的败报，有些人只见过清风军放回来的征夫，有些人只知道他们买粮给钱，还有些人连青布旗都没见过，只是不肯再替官军带路。

萧景渊把败报放回案上，继续说道：杀一个山寨头领容易，把这些村子一个个杀空，也能做到。可人杀完了，谁种田，谁纳粮，谁给北境运军需？

殿内几人都没有出声。

肃王从看完战报后便一直沉默。萧景渊转向他，问道：皇弟与许仕林相交最久，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萧景澜知道这不是一句容易回答的话。

他以前只想做生意、护住身边的人。后来见的人死得多了，想要的也就多了。肃王停了停，还是把话说完，如今他想让那些从来没资格说话的人，也能自己选一次。

兵部尚书眉头皱起，显然觉得这句话太替乱党说话。

萧景渊却没有动怒。

让人人都能自己选，听着确实很好。他把几份奏报重新叠在一起，可十户人家有十种打算，一百个村便有一百种说法。田怎么分，税怎么收，兵怎么调，总得有人定。朕不反对让百姓活得好一些，但这个天下只能有一道最后的号令。

肃王问道：皇兄准备调京营南下？

京营久不出京，压得住州县，未必追得上一群熟悉山路的人。

萧景渊起身走到北境地图前。雁回关刚被朱笔圈出，旁边还放着杨广请求退回靖边休整的密折。

传旨北境，准北齐遣使入京议和。雁回关及沿线边堡留下步军驻守，所需粮草由幽州、靖边两处共给。

老太监立刻走到案旁准备记旨。

萧景渊的手指从雁回关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云山县所在的州府。

再命杨广整编骁勇军、铁浮屠与各营骑军，交接北境防务后，率主力南下。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陛下，对付千余乱军，动用北伐主力，是否太重了？

等他们有了一万兵，便不是太重，是太晚。

萧景渊回到御案后，提笔在陈忠的败报上写下四个字。

不得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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