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一名警卫员快步上前，语速极快，将客栈内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随着讲述，杜天明眼神渐冷，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等警卫员说完，他目光如刀，直刺林晗钰：“你还有什么话说？”

“别扯这些是编出来的，他是我的警卫员，不是苏墨的人。我自己的兵，用不着替谁粉饰！”

林晗钰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杜天明既已挑明那人是他亲信，他哪敢质疑真假？

更关键的是，那警卫员说得句句属实，没添一句油，没泼一滴水，全凭事实说话。

杜天明就那么站着，目光如钉，静静等着林晗钰开口，等着他给出一个交代。

林晗钰脑中念头飞转，在那迫人的注视下，终于艰难启齿：“杜师长，这位苏墨，当街行凶杀人。”

“死的是李家的李德财，县里有名的地主。自打我部驻扎此地，他一直出钱出力，支援咱们打鬼子。”

“李德财确有不当之处，行事欠妥，可当众夺命，终归不合规矩。”

“所以李家二公子找上门来，我才打算请几位去团部，把事情问清楚，妥善处置。”

他本能地避开实话，不敢说，自己本打算直接锁人下狱，甚至私下交给李文涛处置报仇。

他清楚，若真这么说出口，恐怕今夜就见不到明天的日头了。

这话乍听没什么破绽，可一联系警卫员刚才的那番话，就知道林晗钰在避重就轻。

他分明是察觉到杜天明对苏墨安危的在意，才临时改口，把替李文涛出头报复这件事，轻描淡写说成“请苏墨他们帮忙处理纠纷”。

杜天明脸色愈发阴沉，若不是他赶得快，苏墨恐怕已经被强行带走了！

杜天明声音低沉：“你心里怎么盘算的，我不问，也不评。”

“我只问一句：你清楚他是谁吗？”

如果明知是苏墨还执意抓人，那就是存心挑衅；背后藏着什么念头，不用明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如果真的一无所知，那就只是被人撺掇着替李文涛出气罢了。

他想弄明白，林晗钰究竟属于哪一种。

林晗钰先望向苏墨，又转向杜天明，点头道：“知道，他做过自我介绍，名字叫苏墨。”

再没别的了。

杜天明怔住，看来他压根没认出苏墨的身份。一时竟不知该叹气还是摇头，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盯着林晗钰。

林晗钰一头雾水：对方确实自报姓名苏墨，刚才杜天明喊的也是苏墨，字字清晰，哪里不对？自己到底漏掉了什么？

看林晗钰这副模样，杜天明心里已有了判断：直到此刻，他仍没把“苏墨”这个名字和那个身份对上号。

要不要点破？他犹豫片刻，等林晗钰真知道了，怕是要当场悔断肠子。

他终是叹了口气，加重语气提醒：“我再强调一遍，他是苏墨，苏墨！”

林晗钰心头一跳，对这个名字的熟悉感更强烈了，可依旧想不起半点端倪。

几次提示后，林晗钰仍是茫然无措地望着他，杜天明明白了：再多说也无益。

他索性直截了当：“他是苏墨，虎贲团团长苏墨！”

轰隆一声，仿佛惊雷劈进脑海，

林晗钰霎时如遭电击！

难怪耳熟！这不是最近报纸连篇报道、正在十一师做客的虎贲团团长吗？！

他怎么就没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才猛然记起！

他死死盯住苏墨，震惊得喉咙发紧：

这人明明站在眼前，自己却全然看不出他的分量！

他还干了什么？威胁他！要强行带走他！还要把他交给李文涛泄愤报仇！

这是打鬼子的硬骨头，是全军上下敬仰的标杆，更是他自己常挂在嘴边的榜样，他说过要像苏墨那样扛枪上阵、杀敌报国，还盼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他一面。

谁能想到，真人就在面前，他却连名字都没往那身份上想！

人家清清楚楚报了名，他愣是没反应过来。

更糟的是，他还做了那些事……

过了好一会儿，林晗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干涩：“你……真是虎贲团团长苏墨？不是旁人冒名？”

苏墨抬手挠了挠鼻尖：“货真价实。我早说了我是苏墨，真把我抓走，后果你兜不住。”

该讲的，他一句没少；只是没提“虎贲团团长”这层身份，而对方也没往那儿想。

事情演变成这样，真怪不到他头上，毕竟，不是他怂恿林晗钰去给李文涛撑腰、出气的。

林晗钰只觉天旋地转，头顶仿佛塌了一角，眼前灰蒙蒙一片。

可怨得了谁？只能怨自己。

若不是他一时短路，没能及时想起苏墨是谁，局面本不至于如此难堪。

哪怕只是在他自报姓名那一刻，脑子能灵光一瞬，事情都还有回旋余地。

不光林晗钰呆住了，李文涛也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咬牙切齿要报复的人，竟是虎贲团团长苏墨！而围在苏墨身边的，十有八九全是虎贲团的精锐！

虎贲团，专打鬼子的铁血之师，老百姓口口相传的英雄队伍；苏墨，百姓心中顶天立地的战将！

他居然敢动这个念头，还想把人杀了替父亲报仇？

简直是在刀尖上蹦跶，拿命开玩笑！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怕是得连夜卷铺盖躲进山沟里，不然刚露面，就得防着冷不丁飞来一颗黑枣。

还有他爹……倘若世人得知，是苏墨亲自下令处决的，怕是人人拍手称快，没人替他喊冤。

李文涛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他宁可悄悄把父亲草草埋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两个满心懊悔的人，在这一刻想法惊人地一致。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步踏错，便再难回头。

李文涛最先回过神，慌忙爬起，语无伦次：“苏团长，是我有眼无珠，我愿赔礼道歉，全力补偿！”

“我爹是自作自受，坏事做绝，落得这下场，一点不冤！”

“陶家人您放心，我们李家绝不会碰他们一根手指头！为保万全，我马上派人暗中护着他们！”

他拼命补救，只盼苏墨别迁怒李家，毕竟李家这些年干的那些勾当，实在经不起细查。

“我发誓，李家从此洗心革面，再不作恶，老老实实做人！”

先前有多张狂，此刻就有多狼狈，他恨不得自己从未踏进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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