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扬耳朵里，软软糯糯的，带着十分委屈、百分不解、千分可怜，万分不悦。

柯扬脑壳痛，他要怎么告诉他还没开窍的初儿，他们现在和小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正进退两难之际，一声童声入耳：“仙女姐姐，你睡了吗？”

房门本就没关严实，此时从门缝里探出一颗小脑袋，头顶着两个鼓鼓的丸子头，像只偷偷摸摸的小猫。

黎初雪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笑眯眯朝他招手：“还没睡，你找姐姐干什么？”

这小孩瞧着和自己九年前初遇柯扬时一般大，闻言回以大大的笑，推开门朝黎初雪快跑过来。

成年人短短几步路，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了一会儿，边跑嘴里边欢快道：“阿爷今日赶集，给劲宝带了饴糖，劲宝分给仙女姐姐吃！”

说着已至黎初雪面前，从衣袖中往外掏。黎初雪配合着小孩的身高，微微弯着身子，情不自禁地捏捏他头顶的小揪揪。

可掏出来的并非饴糖，而是一把匕首。劲宝天真无邪的小脸突然变得邪气诡异起来，照着黎初雪的小腹狠狠刺去！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黎初雪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眼看着就要生生挨上这一刀，身后蓦然伸出一只手，一手环抱住腰身将她一把提起来，旋转一百八十度，护于胸前。

“嗯……”柯扬右腿被捅了个窟窿，不由闷哼出声。黎初雪这才反应过来，随手抄起桌上杯盏往身后掷去。

“砰……”杯盏带着内力直奔劲宝面门而来，劲宝虽第一时间释放内力相抗，手腕筋骨却还是被雄厚的内力震荡错位。

他眸间一痛，硬扛着没出声，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狠狠一推，将骨头摆正了。自知已经错过最佳偷袭时机，留下死战再无意义，便挥手释放烟雾，趁着两人视线受阻，撞破窗户快速逃窜了出去。

黎初雪没心思去追，连忙蹲下身检查柯扬的伤势。

因劲宝身高有限，匕首只直直扎进柯扬腿弯，但力道狠辣，整个刀身尽数没入，只余下柄尾露在外面。

黎初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敢贸然拔那柄短匕，她先用指尖轻拭伤口边缘渗出的血迹，见那血色暗沉而非鲜红，心中稍定，又见血只是缓慢溢出，并没有随着脉搏阵阵涌出，更坚定了没伤及动脉的猜测。

想来还是不放心，又小心脱掉柯扬的靴子，伸手细探他右脚脚背，指腹能感受到平稳搏动，脚尖也尚带余温，可见确实没伤及动脉。

手中动作不停的同时，脑中也飞速闪过刚刚见到那匕首的长度，只二寸有余，刀刃应该堪堪触及膝关节囊，未曾伤到前方膝盖骨。

如此一番分析，黎初雪松了半口气。边从医药包取出布带捆扎在伤口上方，用以缓住血流，边低声对柯扬道：“万幸只是皮肉受损，未伤及大动脉，但一旦拔刃，破口便会失去封堵，极易崩血。”说到这里，她对门外喊道：“李航！”

接连喊了两声，静悄悄无人应答。

柯扬取出一方锦帕，轻轻擦拭黎初雪手上沾染的血迹，道：“初儿，我们此番打斗，李航他们未曾有一人现身，怕是已遭不测。你是需要金疮药吗？我怀中有一瓶。”

说着欲从怀里取出药瓶，黎初雪按住他的手，“柯扬哥哥，我需要一壶烈酒消毒，你的伤口需要立刻处理，你先在此等我片刻，我出去看看。”

见柯扬点头，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毅然出了门。

卧室出去就是堂屋，屋中空无一人。黎初雪放远目光往小院望去，只见地上稀稀拉拉躺了一地人，她眉间一凛，摩挲着指尖的抱丝针，悄悄靠近另一个卧房门。

在门口凝神细听，屋内并无呼吸声，没人。她推开门，见被褥整整齐齐叠放在床榻之上，心中冷笑，显然这对“老夫妇”连做戏都等不及就动手了。

来到小院，蹲身探地上暗卫鼻息，暗暗自责：是蒙汗药。她和柯扬挑食，晚膳只吃了糕点垫肚子，也没想着检查那老妇给侍卫们准备的稀粥。

这里面没有李航和他手下的几个弟兄，也没见到那对老夫妇。想来是李航发现了什么，双方正在哪里缠斗。

既然这些人没事，她也没再耽搁，快步去院门外马车上取了烈酒返回屋中。

柯扬此时正坐在榻上，右脚的靴子已穿戴整齐，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见她拎着一壶酒进来，挑眉道：“你倒是会挑。”

初儿入谷前，他为了防云艺，将黄鹂白鹭一同送了进去，条件是送给逍遥子两坛珉越国进贡的月光酒。后知晓蝴蝶谷的谷规，一怒之下让墨祁将酒全部送给初儿的外公林翔了。

六年过去，虽还是觉得被逍遥子摆了一道心里不痛快，但是在得知初儿出谷时，还是用一床梅花断古琴与大舅兄林初风交换，取回来了一坛。

毕竟，旁人怎么看他无所谓，总不能让初儿察觉他行事如此不讲信誉吧。他扶额，对自己无法忽视初儿对自己看法这事，很是无语。

一股浓郁的酒香味迅速蔓延开来，他垂下眼，瞧见她已经打开了瓶口，却面露纠结，不由劝道：“初儿，莫要犹豫，你尽管治。”一坛三十余年的月光酒罢了，初儿想怎么用都行，更何况他打心眼里不想便宜了那逍遥子。

黎初雪对酒当真没有研究，这酒与几坛海棠春一起混放在酒匣子里，她一向好颜色，见这酒瓶子憨态可爱，与旁的不同，便随手取了，眼下听到柯扬的话，以为对方觉得自己不敢医治，便道：

“柯扬哥哥，我怕你疼。我没有带麻沸散，等下烈酒和草药消完毒，我会将匕首拔出来，再用针线缝合血管皮肉，外敷消肿和生肌的药膏，最后用夹板固定膝弯。”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抬起头泪光点点地看着他，取下心口的定情玉佩挂于他胸前，抿唇道：“柯扬哥哥，护身符借你戴戴，你别怕，雪儿会做的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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