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科比小说网 https://www.kbxsw.com]

熔岩河那边的热气就过来了。
那股热贴着地面走,先到脚踝,再到膝盖。
血霜从石屋里出来的时候,脚底下的炉渣还是凉的——热气要再过半个时辰才爬到她站的那一块。
她赤着脚。
这里没有人穿鞋,鞋子在这种地上走三天就烂,第四天开始割脚,割出来的口子沾了炉渣的灰,一个月都好不了。
她走过营房之间的窄道。
窄道两边的石墙上刷著白灰,白灰在这里待不住,过几个月就裂,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黑亮的石头。
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墙顶,爬到齐她肩膀高的地方拐了一下,绕过一块凸出来的石头。
她每天从那道裂缝旁边过,走了三年。
石屋的屋顶压着铁皮。
铁皮被河那边的热气烘了一整夜,这会儿还是烫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铁腥味——铁皮反复烘烤之后的味道,混在炉渣的硫味里,成了一种又干又呛的东西。
她走到营门口。
营门没有门扇。
门框是两根石柱,石柱中间立着一块木牌。
牌子背朝着河,正面朝营里;牌面被三年的风吹得起了毛,上头的字是用烧红的铁条烫上去的,一笔一笔凹下去,凹槽里积着黑灰。
她每天从这块牌子底下过两次。
她认得那些凹槽——从左边数第二个字的下半截有一道没烫透的缺口,那是当年烫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缺口只有半个指甲盖大,从底下过的人不会看,她看了三年。
牌子底下架着一排木牌。
她伸手去拿最左边那一块。
拿的时候她的手在那块牌子上停了一下——木牌是凉的,在夜里凉了一整夜,贴上掌心那块皮的时候,凉得她手指一缩。
她把木牌翻过来。
上头两个字。
**教习。
**
她把木牌挂在腰上的绳子上,转身往里走。
(她)
血霜在这个营里已经第三年。
她左边的锁骨底下有一个号。
那个号不是刺青,是烙的——一个很小的“十七”
,烙下去的时候皮焦了一小片,结痂掉了之后那个数字是白的,贴在骨头上,从领口探出去一点。
她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领口那一块会蹭到那个号。
蹭到的时候没有感觉——那块皮已经死了三年,死了的皮不疼。
她住的那间石屋在最里排。
屋里只有一张石床,一个水缸,一根钉在墙上的铁钉。
铁钉上用绳子挂着一块布,是她的。
她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营门口的架子那里领牌子。
牌子是木头做的,上头写着“教习”
两个字。
(教习)
她不是营里最贵的。
营里最贵的那一批住在南排,屋子朝河,屋里有席子,有灯油。
那一批是南疆送来的,十四五岁,一轮收三个银。
它们来的时候是用车拉的,车上垫着草,草上盖着布。
血霜这一轮收一个铜。
一个铜是营里最低的一档。
最低那一档的屋子在最里排,贴着后墙,后墙外头就是炉渣堆;屋里没有席子,只有一张石床;灯一个月发两次,领灯的时候要在木牌上按一个手印。
她这一档本来是用过就丢的——用坏了就换,一个铜的东西不值得养。
她活过第三年,是因为另一件事。
营里每年有两批新兵。
新兵入营之前要在这里上一课,不是上操典,是上她。
管事把那一课叫“开荤”
——让那些东西第一次碰人,从她身上学会怎么碰。
教习的用处就在这里。
她“耐操”
,而且“不会坏”
。
虫浆三天喂一次,伤口早上处理晚上就能用,用三年还没有散架。
管事的册子上有一笔账:换一个新教习,要从南疆运一个来、要养熟、要教会它不咬人,加起来是七个银。
养她一个,虫浆加饭,一年两个银。
那笔账记在管事腰上挂着的一块薄石板上。
石板的一面刻着数,另一面磨得发亮,用来蹭掉旧的数重刻。
血霜有一次跪在营门口等分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地上,把石板上“十七”
那个数蹭掉,重新刻了一次。
她当时看见那两个数:旧的数是“二”
,新的数是“三”
。
那是她到这里的第几年。
所以她活着。
不是因为她扛得住,是因为她便宜,而且她今年才第三年。
(开荤)
那天早上来的是哥布林那一批。
新兵在营门外的空地上站成四排,每排二十来个。
空地是夯过的炉渣,夯得很实,踩上去像踩在碎瓷上。
它们的脚底板还没有磨出来,站了半个时辰之后开始左右换脚,换出一片沙沙的响。
营里的管事站在前面讲话。
讲的是它们的语言,她听不懂,可是她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上官在训话的语气,跟她从前在南疆点将的时候一样:先升上去,停在最高的地方,然后一句一句往下砸,每砸一句底下的东西就应一声。
她从前也那样讲话。
她讲话的时候那三百个人应得比这些东西整齐。
讲完之后第一排走了进来。
二十只。
石屋里的光是从门里进来的。
门外是那片空地和天,天是暗红的;门里是石头,石头在这种光底下看起来是褐的,不是黑的。
它们一个一个从门口进来,进来的时候挡一下光,挡的那一下屋里就暗一暗,暗完再亮。
它们排成一列,从她面前走过。
走得歪歪扭扭——这一年的新兵太小,个子才到她的腰,最大的那一只头顶还不到她的胸口。
它们走过的时候她闻到它们身上的味道:汗,泥,还有一点奶气——那是刚断奶不久的幼兽才有的味道。
她在那个时候做了第一件事。
她跪下去了。
不是被按的。
是她自己跪的——跪到石床边上,膝盖落在床沿,两只手撑在床板上。
这是营里规定的姿势,教习的姿势,跪着,方便那些矮东西够得着。
石床是凉的。
床面是整块的石头,被水洗过,这会儿还是凉的;她的膝盖刚贴上去的时候那一块皮一缩,缩完之后才慢慢贴实。
然后她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请。”
(那句欢迎词)
营里的规矩,教习每一个人都要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管事定的,很短,四个字。
她第一天说的时候咬着牙,那四个字在她嘴里嚼了很久才出来。
她当时想的是:死也不说第二遍。
她说了三年。
第一年的时候,那四个字每说一次,她的脸会红一次。
第二年她学会了不看那些东西的脸——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石床的一角,说完就低头。
第三年,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没有表情了。
“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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