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意愈深，幸而隔着电话线，沈云昭瞧不见。

“记得过年回来，小年夜那日就要回来。”

他温柔地嘱咐她。

“知道啦。”

他又笑道：“昨儿看科学报，说是美国大学那里的研究，现在时间过得越来越快，我怎么不觉得？还是太慢，居然都不到过年，不能快些见到你。”

杜鸣筝听得一笑，道：“时间哪有快和慢之说，沈教授很不科学哦。”

“怎么不科学？”

“要知科学讲究证据，沈教授倒好，拿自己的心思当起了证据。”

男人嗓音雅致醇厚：“旁的事，总要讲些道理，唯独想快些见你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科学道理可讲。”

一通家常的电话，却闲聊上许久，周妈实在担心她身体会支撑不住，过来旁敲侧击好几次，她方依依不舍搁下电话。

由着疲惫，这觉睡至晚上八九点的光景，待她起床时，周妈说向安在楼下客厅等。

下楼梯的空档，周妈絮絮叨叨：“少奶奶，按理我是不该说的，从前太太少奶奶的宅子里，确实除了丫鬟婆子外，有几个未冠的小厮，给太太少奶奶们办事，读读《玉匣记》，看看账本子。

可是这向安都多大了，少奶奶居然成天带在身边，也就亏这里是上海，洋人习性重，要换到在南京，舌头底下压死人，那些不知羞的不知道该怎么乱嚼呢！”

杜鸣筝本刚起床，脑袋昏昏，不是非常清明，但也努力安抚：“周大娘，向安还是孩子，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孩子。

现在的世界，人人可以出门挣钱，女人可以给男人做事，男人也可以给女人做事，这是现在的趋势，也是未来的主流。

男女都可以靠自己力量，自食其力。

从前的传统我们要尊重，未来的变化亦是无人可以阻挡。”

一番话说得周妈无可辩驳。

她是沈府的老奴，怎会不知自打晚清开始，那留着辫子的小皇帝被赶下龙椅，过了几年，又被撵出紫禁城，天下变了几变。

她更知道，再变府里的规矩都没有变，但从少奶奶进门，为了少奶奶，老太太不得不依着大少爷做出妥协，可是整日男女乱混在一起，实在太不成体统。

向安递过来一张落了款印的支票：“梅小姐说，谢谢筝姐的好意，她身边只有这些。”

杜鸣筝仍旧是淡漠的表情，她早该料到依梅子衿的脾性，绝不会随便接受别人帮助。

“还有什么事？”

她问。

“洪三爷晚上派人递了请帖来，说这周日是洪家祠堂落成典礼，在青浦练塘邀请筝姐出席。”

这样的烫金请帖，杜鸣筝每周能收到一沓，换往日她根本不感兴致，也不会去。

这次却不得不因为陆维帆的原由而细细考量，这次陆维帆全身而退，毫发无伤，很难不令人怀疑，是她泄露风声，放他一马，或者两人合起伙来，戏耍了洪三爷一把。

思虑洪三爷此时此刻的地位，杜鸣筝还是决定这周日去敷衍一次，算是变相打消洪三爷心里的疑虑。

至了周日，她刚从汽车下来，遥遥地便见几个小儿手舞足蹈，似念念有词。

常言有云：“小儿口中方出真言。”

这便知是帮里想讨洪三爷好的，训练了一些黄口小儿在祠堂门口唱儿歌。

几个捧大红礼盒子来拜贺的人，经过她身边，泛酸偷偷地讲：“这儿歌听起来怎么像乞丐唱的莲花落。”

“什么莲花落，被大耳洪听到，非要推你进黄浦江淹死。

大喜的日子，竟敢讲这般不吉利的话。”

“不是乞丐是什么，听说特地命手下人翻了几个月的史书，硬是找出几个姓洪的名人，来冒充祖宗。

这岂止八辈子打不着，我看十六辈子都挨不上边，不是乞丐行径，是什么？”

旁边的人一惊：“我劝你小声些，听说警察局改制一事，十有八九便是他，若如此那地位还能了得！

没看今日这么多达官贵人，这是早闻了风声。

世人皆有运数，而不以出生论高低，这是合该他姓洪的走大运，你和我又岂能奈何的了。”

那人默半晌，方缓缓笑道：“我也是一番戏言罢了。”

洪三爷立在大门口，庄重的蓝袍黑褂，右手夹了一只雪茄烟腾腾吸着，如蜂如蚁的门生拥在身后。

“杜小姐。”

洪三爷见来者是杜鸣筝，淡笑颔首。

杜鸣筝不动声色，揣摩着洪三爷神色，但见无异常，客套了几句，便任由人领着往里走去。

四合围的天井，搭着一米多高的戏台，三面敞开，明黄刺眼的洒绣帘幕映着日头，光彩夺目。

“等会戏就要开演了，都是几个最有名的角儿，杜小姐可先在此坐一会儿。

要什么，只管吩咐我。”

接待的人极周到。

杜鸣筝见此阵仗，又瞥了眼戏单，颇感意外，没想到居然这么多人卖洪三面子，特别是戏单上这几位，都是北平响当当的名角，竟也特地为了这洪三爷，千辛万苦从北平赶来唱堂会。

女客安排在另处的场地，由洪三爷的几位夫人殷勤招待。

杜鸣筝因为电影皇后的地位，在上海向来别人只称她为杜小姐，绝非沈夫人，因此她是大大方方在男客地盘中，占有一席之位。

她四处走动，见到了许多闻人送来的匾额，甚至还有日本空军部次长的赠予，都是极好之词。

她一壁看一壁抑制不住冷笑，这青帮在上海堪称一霸，就连最芥末之微收夜香的行当，都不得不每月交保护费于他们，更何况这洪三爷本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在祠堂粉壁上，意外地看到沈云昭二伯父沈屏的颂词，沈家人走的都是桐城派路子，文章清真雅洁、温致淡远，因此很好辨认。

她知道二伯父是南京来的高官，很多时候行事，也代表了南京方面的意思。

看来警察局改制一事，大抵国民政府真的属意于洪三爷，也怪不得他不再为陆维帆飞机失事一事，而为难于她。

左右这目的也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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