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是过得很快活, 但有人就不快活了。

起初姜天成跟着方屿那小子跑路时，姜老爷还不太放在心上，甚至有点等着看戏的想法。

他太了解他儿子了, 打小在蜜罐子里娇生惯养出来的, 哪里能过得下外面那种吃苦的日子。都不用他催，用不了多久, 这兔崽子就会自己乖乖回来。

——然后, 好几个月过去了。

人走的时候还是初冬，这会子已经春暖花开了, 连个影子都没有。

就算他们压根没见过面，姜老爷也经常听见他的消息，总归就是过得风生水起称心如意。

害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姜管家刚一踏进厅堂, 就听见自家老爷在长吁短叹，脸拉得跟凉瓜一样长，一脸苦味。

比刚跟夫人和离那阵子还要愁。

哦，已经不能叫夫人了。

“老爷，这是近两个月的账本, 请您过目, ”姜管家上前一步, 对他弓腰道。

姜老爷接过来随手往旁边一放, 压根没准备看, 然后又是一声长叹, 手指点着茶杯的杯沿：“德佑啊，什么日子了？”

“回老爷, 廿三了。”姜管家道。

姜老爷的眉毛眼瞅着又耷拉下去一截：“都廿三了啊……”

姜管家心知肚明, 老爷这是在算时间呢, 算少爷和小方都过日子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原本不想戳破，但老爷不吭声，也不让他走，明显就是在等着他给个台阶，他便顺水推舟道：“老爷，照往常……少爷他们早该来了，这月没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么，我去问问？”

姜老爷立刻吊起眉毛，佯怒道：“问什么？不许去！他们能有什么事？我看他们好得很！你绝对不准去铺子上找他们，问他们为什么不来，绝对不许，听见没有？！”

“……好的老爷，”姜管家口吻温和，语气敷衍。

姜老爷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强调道：“我没有过问他们，也绝对没有要让他们来的意思，你懂吗？”

“好的，老爷，”姜管家重复道。

姜老爷：“……”

他不知道姜管家是真懂来还是假懂，最后只能疲倦地挥挥手：“去忙吧。”

姜管家应声告退，才走了两步，回过头忽然道：“老爷，我看方屿那孩子挺好的，要不就让他们回来吧？”

这段时间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都听说了，少爷跟着方屿，应该是真的幸福。

而且，方屿每月下旬都带着姜天成和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姜家来探望，固定的时间，雷打不动。足以见得还是很为姜天成考虑的，也甘愿为了爱人低头。

而老爷虽说明面上下了死令，不许他们二人进府。可实际上他每回亲自去门口迎接，老爷也从没吭过声，就连方屿送来的礼也都如数收下了。

有几次，他还撞见老爷扒在拐角处偷偷看儿子，挂念的心思昭然若揭。

就是嘴硬罢了。

然而姜老爷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绝对不可能！我姜临风怎么能干这种嫁儿子的丢人事！想都别想！”

姜管家：“……”

姜管家没敢说，他觉得现在就已经和把儿子嫁出去的情形差不离了。

还是一月回门一次那种。

他还想说什么，不远处传来哭嚷声，是家里那个被迫和亲娘分开的小小少爷，每天总有那么几次哭着找老爷要娘。

姜老爷起身过去了，皱紧的眉头松了一些。

姜管家心想，幸好老爷还有个儿子。

……

次日晌午，姜管家出现在了四时的门口。

姜天成犯春困，在房里小憩，方屿过来把姜管家迎到茶室，让人奉上好茶，恭恭敬敬道：“姜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是需要叫天成过来？”

他们离开之后，姜管家还是第一回来，好奇地打量着墙上的字画。

方屿见状自豪地笑了笑：“那些都是天成的笔墨。”

只卖吃食就罢了，若是要喝茶，还是需要风雅的环境，这是姜天成提出来的。

不过他当时本来是想花钱去买些名家的真迹挂起来，被方屿阻止了。

“挂别人的有什么意思？你亲自画就好，”方屿说，“这是我们的铺子，我想要你的字画。”

姜管家点点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叹道：“老爷年纪大了。”

方屿不动声色地听着，没有接话。

姜管家接着说：“自从夫人离开之后，老爷大受打击，着实老了许多。你再把少爷一带走，家里更是冷清清的。越是上了年纪的人，就越怕孤独，你知道的吧？”

“不是我要带天成走，是天成自己选择跟我走的，”方屿说，“姜家留不住他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方屿从没有想过要从姜府带走姜天成。

他支持姜天成的一切决定，无论他是决定要留，还是决定要走。

无论去留，他都一定会陪在他身边，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他有把握给姜天成幸福。

姜管家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慢慢抿了口茶，忽然问道：“明知老爷了不会让你们进去，为什么每个月都在差不多的日子来府上送东西？”

方屿看着他笑了笑，“姜叔都知道了，就不用问我了吧？”

姜管家眼里带着少许欣赏的笑意：“老爷养成了习惯，一个月没见着，就惦记上了。”

“这么好的儿子，惦记着是应该的，”方屿煞有介事点头。

姜管家：“……”

一盏茶见了底，姜管家不欲同他再拉扯，道：“话带到，那我就先走了。”

方屿也不问他是替谁带话，起身彬彬有礼地送客，走到门口，姜管家突然问：“当初你说想进姜府是因为崇拜我，为了跟着我学做事，当得真吗？”

“……”方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有些尴尬的神色，他讪笑着说：“自然是真的。”

有一分真也是真吧？毕竟姜管家打理生意确实厉害。

姜管家哼了一声，不知信了几分，甩甩袖子走了。

傍晚回房，方屿对姜天成说了今日的事，他劝姜天成：“你爹想你了，回去看看吧。”

其实这个月并非是他故意不去，好让姜老爷惦记——他是这么打算了，但还没到他打算的时间。

是姜天成耍性子，觉得每次都去吃闭门羹，不高兴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他都不给你好脸色看，我干嘛要回去看他，”姜天成不干，还伸手去捏他耳朵，“你就是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你都听！”

方屿好声好气哄道：“怎么是别人呢？那可是你爹。”

“我爹怎么了，又不是你爹，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姜天成不买账。

方屿想了想，使出杀手锏：“可是我想快点娶你。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而且大婚的时候，可是要正正经经拜高堂。”

缺了个爹算怎么回事？

姜天成一听这话，顿时什么脾气都没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那好吧，那我委屈一下，听你的。”

说完又懊恼道：“我看我才是耳根子软的那个，每次都被你糊弄，你可得意了吧？”

方屿笑眯眯地凑上前，在人玉白剔透的耳垂上亲了亲，“软才好，我就喜欢软的。”

姜天成眼睛一瞪，方屿立刻从善如流补充道：“硬的也喜欢，怎么样都喜欢。”

只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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