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冰棱，许娴数到第七次指尖打滑时，阳阳忽然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少年掌心覆着创可贴的粗糙触感，在中央C键上投下重叠的剪影。

“卡农最重要的是追逃。“阳阳的气息扫过她耳尖，带着薄荷糖的清凉。他引导她的右手弹出主题旋律，左手却在低音区提前两拍进入，“像这样，永远差半步的默契。“

许娴盯着谱架上泛黄的乐谱，那是阳阳用游戏币在复印店换来的。当铺老板的脸突然浮现在音符间隙，三天前他捏着许娴母亲的珍珠项链冷笑：“小姑娘，赎期只剩两周了。“

暖气片突然发出爆裂声，惊得许娴错按了黑键。阳阳左手小指迅速补上一个减七和弦，把失误揉进即兴改编的间奏里。“你分心了。“他敲了敲谱架，那里用红笔圈着“pianissimo（极弱）“的标记。

覃靖就是这时候踹开琴房门的，羽绒服上沾满录音棚的咖啡渍。“好消息！“他晃着手机，“那个急诊室视频被茱莉亚的教授点赞了！“看到许娴泛红的耳尖又补了句：“坏消息是评论区有人说我们用了医院的心电图音效没授权。“

阳阳的即兴旋律戛然而止。许娴发现他按着F大调和弦的手指在颤抖——那是他母亲葬礼时弹的调式。三天前的暴雨夜，他典当了父亲遗留的欧米茄手表，却坚持留着那枚游戏币。

“先练到这儿。“阳阳合上琴盖的声音像声钝响的定音鼓。许娴看着他逃向走廊的背影，想起昨夜护士站抽屉里的镇痛药——他后腰的旧伤又在发作。

暮色漫进住院部时，许娴在安全通道逮到偷抽烟的覃靖。烟雾缭绕中，他正往儿童电子琴上粘贴拾音器：“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参加那个作曲比赛？奖金刚好五万三。“

这个数字让许娴胃部抽搐。缴费单、珍珠项链赎回价、icu欠款，像三只蛀虫啃噬着琴谱边缘。她摸到口袋里温热的游戏币，表面被摩挲得发亮——今晨阳阳偷偷把它塞进了她的琴盒。

“帮我个忙。“许娴将硬币抛向空中。覃靖伸手去接时，看见她眼中闪烁的决绝：“带我去‘夜莺’琴行。“

玻璃橱窗里的三角钢琴流淌着《月光》第三章，许娴却径直走向角落的典当柜台。当铺老板的鳄鱼皮鞋尖在柜台下晃动，当他看清许娴递来的东西时，金牙闪过贪婪的光：“早该拿来了，这架施坦威可是“

“只要活当。“许娴指甲掐进掌心。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十八岁礼物，琴盖内测还刻着“给海的女儿“。阳阳曾在琴凳上教她识谱，说这架琴的低音像涨潮时的暗涌。

交易达成时，覃靖突然对着手机尖叫：“阳阳住院了！“许娴转身撞翻了黄铜天平，游戏币滚进地缝的瞬间，她听见灵魂某处传来琴弦崩断的脆响。

急诊室的白炽灯下，阳阳蜷缩在观察床上的模样让许娴想起搁浅的鱼。护士说他在琴房昏倒时，怀里还抱着那叠《海滨音诗》的改编谱。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他教她卡农时用的节拍器。

“非持续性室性心动过速。“覃靖念着诊断书上的鬼画符，“医生说可能是过度疲劳加上“他瞥了眼许娴手中当票，“加上某些精神刺激。“

许娴用棉签蘸水涂抹阳阳干裂的嘴唇，发现他手机屏幕定格在当铺的监控画面。原来他早就在母亲的老同事那里查到，她典当了施坦威。

“傻子。“她将额头抵住少年冰凉的手背，闻到他衣领残留的松香气息。凌晨三点，阳阳在镇痛泵的嗡鸣中苏醒，看见许娴就着走廊灯光在五线谱上画满休止符。

“这是逆行卡农。“她沙哑着嗓子解释，“把主题倒过来演奏。“乐谱上的音符从右向左蔓延，像退潮时沙滩上的足迹。当最后一个音符与监测仪的心跳重合时，阳阳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琴赎回来了吗？“

许娴晃了晃空荡荡的左手腕——那里本该戴着母亲遗留的浪琴表。阳阳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出这个动作：每次她说谎时都会下意识抚摸手表。

破晓时分，当铺老板的威胁电话如约而至。许娴躲进消防通道接听，听见对方阴恻恻的笑：“许小姐，你男朋友好像很在意那架钢琴？“背景音里传来施坦威特有的共鸣声。

校庆日前夜，阳阳拔掉输液管溜回琴房。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把许娴睡在琴凳上的身影染成蓝色。他轻轻掀开琴盖，发现所有黑键都被贴上创可贴——那是她怕他夜盲症发作准备的。

当第一个和弦惊醒许娴时，她看见阳阳在月光下苍白的侧脸。他正在弹那首逆行卡农，右手主题从尾到头逆向流淌，左手伴奏却固执地正向追逐。两股旋律在降E调相遇时，突然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和声。

“这叫镜像对位法。“阳阳的呼吸喷在琴谱上，“就像“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血滴在中央C键，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许娴的尖叫惊动了整栋教学楼。她抱着阳阳下滑的身体时，发现他口袋露出半张乐谱，背面写满算式：50000施坦威赎回价icu欠费最底下有行小字：“别哭，我的卡农永远追得上你“。

救护车鸣笛划破夜空时，覃靖正在琴房角落组装录音设备。他红着眼眶按下录音键，将阳阳最后的琴声与许娴的呜咽一同封存在记忆卡里。窗外开始飘雪，那些被血染红的琴键在月光下闪烁，像未完成的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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