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妖，尽数愣住。

妖是什么东西，西耀灵州来的人再清楚不过。在他们家乡，要么做个城里人高枕无忧，要么就当个乡野之人战战兢兢。

不，城里人亦不是高枕无忧。说不得哪天流落街头，然后被巡街衙役清出城外。

抬头看向城墙，他们得进去，必须得进城！

阳光跨过城头，洒在王富举的身上。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再喊，方才对着城墙一嗓子已经喊得他头晕目眩。低着头喘息，倦意来袭。

林子里传来淅淅索索之声，一人走出来问，“官爷，当真有妖？”

“有。城中有人被炼作行尸，身内有蛊虫代神魂乔装生者，应是从北门入，抵达最南海港……一路无人察觉。其控尸意欲何为尚不得而知，但他已经走遍了半个城池。何其危险。”

王富举把能交代的，能答应的，都给流民说清楚。

外头危险至极，妖邪警报仍未解除，他们每个流民皆有妖邪凭依的嫌疑。现在需要进行一遍全面检查。

双方在晨光中相谈几句，由着流民再次返入林中。

但王富举完全没有胜利的表情，他虽然困倦，却也十分清醒。难题从来不是让这些流民活下来，而是如何安置。

他们要吃喝拉撒，他们要嬉笑怒骂。

一块地方，一日三餐，一心向善，一流与共。

驯服一群野人何其艰难。

远方墙垛上多了一具无头尸体落下，麻绳摆荡着，有人又抛下一个血液浸透的麻袋落在尸体胸脯上。这具尸体穿着县衙县令的官衣。

太守骑在马上，披着晨光，低着头。

一个人的呼唤叫他重新清醒。

“太守大人，我等当下这般，还如何入城？”

“官军押送，城中有一处庄园当下无人，把院舍尽数清理出来给尔等住。”

王富举的脸色藏在阴影中，继续低声说着，“当下尔等至少还有三万余人，那宅子占地宽广，装得下。但因怕尔等染了庄园骄奢淫逸的毛病，后院屋舍不向尔等开放，逾矩者死，不问是非。城中粮食有限，妖情未解之时，以我城中子民为主，尔等未次，胆敢叫嚣不平者，杀无赦。叫尔等沐浴更衣，悉数接受郎中检查，胆敢违抗者，就地格杀，身携疫病者，杀。”

“本来……老夫是要等今冬过后，给尔等安排良田前去耕种，临时驻扎于城墙之外。城中亦是劫数才过……残垣断壁随处可见。清理干净不知等待何日，幸有雨燕公主组织商会，出资重建。待妖情警报解除。城中缺力工，缺脚夫。尔等拿着二等民的身份凭据，可自行去城中务工。可听明白？”

那流民只道一声明白。

太守引流民归，城中人如临大敌，检查仔细，核验身份。

这些繁琐之事跟王富举无关，是张恩一要去做的，是他在赎罪。

王富举回到城墙上，问雨燕公主，“臣幸不辱命，请公主殿下训话。”

罗尔觉得这个疲惫之人有些陌生，只是不痛不痒地夸了些勇武之辞。一个书生，他勇武吗？罗尔不知。

王富举目送罗尔离开，招来马快。

“去把吏部司通判抓起来，别问我合不合规矩。我早就该抓他，我早就该杀他。监牢里给他备好毒药，若是想死就随他，若是想往外咬人，你也记下来。一字不差地记下来。清楚了？”

流民之事这就完了？

不。才刚开始。

数千人的亡魂飘荡在空中，日游神帮着阴兵开路，阴间趟开一条银河。城隍赵霖骑着阴气聚成的殷红黑雾大马，在河床上冲锋，一个布口袋对着那些亡魂兜过去……

成千上万的尸体躺在血泊里，一日不处置便要腥臭难闻。数日后定有瘟疫滋生，又与妖精何关？

累成山，数桶油，一把火。

县衙捕快来到那个泡子旁，看着上面飘着的那具浮尸……已无人记得都是因他而起。

府衙鸡飞狗跳，马快领着衙役一脚踹开吏部司的狗腿子。

“通判大人，您案发了！束手就擒！”

吏部司通判看着马快。他自是认得此人，这是王富举身旁的狗腿子，怎么敢对自己龇牙了？谁给他的胆子？我案发了？什么案发？

“西城县令谎报军令，致使上万流民惨死，军士因你手下失职紧急调度，疲惫不堪。通判大人，老老实实跟我们到狱中受审，也省了一番皮肉之苦。”

“你们！”那人尖声叫着……

但马快毫不留情，一个大嘴巴抽飞他的牙，揪着他的发髻按在桌案上。

“上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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