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胡同砖瓦，青灰院墙被落日镀上一层暖金。黑色轿车稳稳驶入四合院巷口，平缓停在大门外。

车内，海晨睡得小脸通红，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安稳。朵朵困意上头，脑袋一点一点，小手还紧紧攥着白天在天坛捡的一小片金黄落叶。

几人轻手轻脚下车，生怕吵醒孩子。

顾从卿弯腰抱起熟睡的海晨，动作稳而轻，肩头带着常年深耕外事工作沉淀下来的端正稳重，唯独对待家里晚辈，眉眼处处透着柔和。刘春晓牵着朵朵，顺手抬手揉了揉小姑娘软乎乎的头顶。

“今天在外疯玩一整天，两个孩子彻底累着了。”顾母轻声感慨，伸手推开四合院的木门，“小孩子贪玩，体力消耗大，这一沾车子立马就睡着了。”

院子里晚风徐徐，院内栽种的海棠树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满脚下青石地砖。九十年代末的胡同入夜之后格外静谧，远处偶尔飘来街坊邻里闲聊的说话声，反衬得这座老式四合院愈发安逸温馨。

顾老爷子回身关好院门，轻轻扣上小门的锁。众人走进屋内，拧开顶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整间堂屋。

顾从卿小心翼翼把海晨放到里屋的小床，细心盖上薄被子，折返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侄子海婴俯身抱起犯困的朵朵，低声耐心安抚。

“稍微打起精神吃点晚饭，洗漱完毕再上床睡觉，夜里睡觉会踏实很多。”

朵朵眼皮耷拉着，脑袋靠在海婴肩头，软糯地小声应答：“好的，堂哥。”

土豆一边收拢野餐剩下的物件，一边主动打开话匣子，土豆是海婴的亲叔叔，妻子莉莉便是海婴的婶婶。

“大哥，白天坐车返程的时候，你提起要去东南亚考察这件事，我一路上仔细琢磨了一番，这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顾从卿落座，拿起桌上沏好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搪瓷杯壁，语气沉稳从容。

“机遇不假，此行的工作压力也不小。这批外派考察人员都是机关筛选出来的中青年业务骨干，这次出访核心目的，便是敲定往后几年跨境经贸的合作框架。98年亚洲金融危机带来的负面影响至今没有完全消散，东南亚各国市场波动起伏，国家需要实地调研拿到一手数据，后续不少涉外政策、跨国合作项目，全部要依托这次考察的调研结果制定。”

坐在主位的顾老爷子缓缓点头。

“越是市场动荡的阶段，越需要有人走出国门实地探查。过去我们闭门摸索发展道路，如今对外开放的脚步持续提速，多看外界的模式，取长补短。你只管安心投入工作，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不必挂念。”

刘春晓端着一锅温热的杂粮粥从厨房走出来，语气笃定从容。

“家中有我照看二老，孩子日常上学作息稳定，院里杂事我都能打理妥当。你外出考察切记把控作息，不要再习惯性通宵加班。远赴海外工作，一言一行代表国内形象，处事说话务必周全谨慎。”

顾从卿望向妻子，眼底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道理我都清楚，只是这次外出要离家半个多月，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爸妈两位老人。”

“不用多虑，还有土豆夫妻俩呢。”顾母接过话茬，“土豆和莉莉已经打定主意长期回国定居，婶婶莉莉下周就抵达北京，往后一家人就近生活，家里时时刻刻都热闹，我们老两口不会孤单。”

土豆顺势将自家后续整体规划细细讲明。

“我和婶婶莉莉前段时间反复商议，她这次回国之后，不再长期驻守英国。海外所有投资项目全权委托当地合作人托管运营，我们不再远程管控海外业务，未来事业重心全面转回国内，上海设立集团总部，日常定居在北京。”

海婴闻言抬起头，凭借自身攻读经济学博士的专业视角给出看法。

“叔叔，你们这个布局十分稳妥。现阶段国内金融行业刚刚步入规范化发展阶段，虽然体系尚有需要完善的地方，但是政策扶持力度足，市场蕴藏巨大的增长空间。反观海外市场，经过金融危机冲击，中小型资本生存空间持续压缩，收缩海外业务、深耕本土市场，既能规避市场风险，又可以抓住国内的时代红利。”

土豆哈哈一笑：“还是你们高校做学术的看得长远。我和莉莉常年做生意，只能依靠过往经验规避风险，你能够站在宏观经济的角度剖析利弊，格局确实不一样。日后我在商业投资上碰到拿捏不准的项目，少不了要向你请教一番。”

顾老爷子看着海婴，眼中满是欣慰。

“你年纪轻轻便能沉下心钻研国内经济发展课题实属难得。你的导师牵头的这份调研课题紧扣民生与市场经济转型，潜心钻研，积攒下来的学识早晚能够派上大用场。”

海婴端正坐姿，认真回答长辈的叮嘱：

“我也是这样认为，眼下外出实地调研不单单是博士阶段的课业任务，更是记录九十年代国内产业转型最真实的数据。这个时期各行各业跌宕起伏，积攒下来的原始调研资料，多年以后复盘国内经济发展史，都是极具参考价值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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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闲谈之际，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胡同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灯火。原本昏昏欲睡的朵朵彻底清醒，端起小碗安静喝粥，忽然抬起脑袋看向顾从卿。

“大伯，您这次出国考察，可以帮我带回一张外国邮票吗？班里好多同学都在收集各式各样的邮票。”

小姑娘天真的提问，引得全屋所有人开怀大笑。

顾从卿柔声应允：“没问题，大伯答应你。除了邮票，我再带一些当地特色糖果和小纪念品，回来分给你和海晨。”

朵朵瞬间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饭结束，夜色愈发深沉。土豆去到客厅拨打越洋长途电话，电话那头正是妻子莉莉，也就是海婴的婶婶。通话里土豆细致讲述一家人天坛出游的经历，两个孩子近期在校的学习状态，还有全家敲定的定居规划，一一告知莉莉，让她安心收拾行李，不必牵挂北京这边。

堂屋之内，顾从卿陪着父亲闲谈，聊起单位近期内部人事调整、各类涉外项目对接的压力，顺带梳理东南亚考察需要攻克的几项核心工作。

“本次考察划定三大核心任务，第一，摸排东南亚各国现行经贸法规与关税政策；第二，走访当地华商群体，挖掘双边潜在的合作渠道；第三，对接各国官方外事部门，搭建常态化的交流通道。行程安排紧凑，每天不是座谈会晤，就是实地走访，每天结束还要连夜撰写调研简报。”

顾老爷子耐心听完，缓缓给出叮嘱。

“从事外事工作，分寸二字最为关键。对外待人谦和有礼，触及国家核心利益必须坚守底线。多倾听各方观点，少贸然表态，脚踏实地收集有效信息，借鉴国外先进的发展经验，这一趟才算不虚此行。”

“父亲的叮嘱我牢记在心。”顾从卿郑重应声。

一旁收拾餐具的刘春晓补充道：“出发之前我帮你整理全部行李，常备药品、换洗衣物、工作记录本、公务名片全部分类装好。不同国家饮食差异很大，肠胃药、感冒药随身携带，身体出现不适千万不要硬扛。”

院子的石凳上，海婴借着廊下昏黄的路灯，低头翻阅自己的调研笔记本。白天游览天坛萌生不少关于礼制、资源分配的思考，此刻逐一落笔记录。在他的经济学视角之中，古代建筑对称的布局，本质就是早期社会资源分配的一种缩影。

笔尖不停，工整的字迹铺满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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